作者Qorqios (單身中堅廢文家的日常☯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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標題Fw: [新聞] 書寫未來:關於哲人與機械人的想像
時間Sun Mar 29 17:54:23 202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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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 Qorqios (單身中堅廢文家的日常☯) 看板: SF
標題: [新聞] 書寫未來:關於哲人與機械人的想像
時間: Sun Mar 29 17:54:02 2026
書人書陣:書寫未來:關於哲人與機械人的想像
2026-3-29
(香港)
【明報副刊 專訊】人類對未來總是充滿幻想。一百年前的電影《大都會》(
Metropolis),就曾經描述過2026年的未來世界,在這個世界裏,飛行汽車在高樓大廈之
間穿梭。書寫未來,把未來構想成一個科技發達的世界,似乎是理所當然的。遺憾地,
2026年的世界並不是滿天汽車,而人們所關心的,可能是人工智能和機械人。要身處2016
年的我們去想像未來,相信不少人會認為那是機械人的世界。就如從前的人信仰滿天汽車
,一個看似能預見的世界一樣,我們的想像力難免屬於某個時代,是一特定思想框架之下
的產物。
然而,假如我跟你說,
人類最早關於未來的書寫,竟然跟科技全然無關,你又會否相信?
早在1733年,愛爾蘭作家馬登(Samuel Madden)寫了《二十世紀回憶錄》(Memoirs of
the Twentieth Century)。這部著作由一系列虛構的外交書信組成,號稱是寫於1997至
1998年,由英國駐各國大使寄出。著作的內容實質上是一部政治諷刺,借未來批判當時的
外交政策和宗教紛爭。雖然稱不上驚世名著,但當時的人書寫政治和宗教等題材,卻是有
深刻的寓意,能帶我們窺探所謂未來書寫的核心本質。而且離不開近這二百多年裏,人類
社會對權力的想像和意識形態的轉變。
一本禁書裏的哲學家之夢
這裏我最先想要說的,是一部有趣而影響後世的著作。也就是1771年,由法國作家路易—
塞巴斯蒂安.梅西耶(Louis-Sébastien Mercier)所書寫的
《2440年:如果有過這樣一
場夢》(L'An 2440, rêve s'il en fut jamais)。
小說的設定並不複雜:一位無名的敘事者,在與一位哲學家朋友激辯巴黎社會的種種不公
之後沉沉入睡,一覺醒來,發現自己已身處數百年後的巴黎。他走過變了樣的街道,走進
嶄新的醫院和學校,最終來到凡爾賽宮的遺蹟面前。這個2440年的世界沒有僧侶、沒有妓
女、沒有乞丐、沒有常備軍隊,也沒有奴隸制度─甚至沒有咖啡和煙草。凡爾賽宮已化為
廢墟,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由「哲人王」透過和平革命建立的議會君主制國家。婚姻基於愛
情而非嫁妝,離婚合法。最引人注目的或許是圖書館:未來的管理者驕傲地向來訪者展示
藏書,但整間圖書館縮減至一個房間─其餘的文學作品,都被他們心甘情願地銷毀了,只
保留最有價值的著作。
原來對未來的想像可以對科技隻字不提?當時這部著作在阿姆斯特丹秘密出版,被教廷的
《禁書索引》(Index Librorum Prohibitorum)封殺─據說西班牙國王甚至親手焚毀了
一冊。然而這本書在地下書市大行其道;短短數年間,印量超過六萬冊,甚至連傑佛遜(
Thomas Jefferson)和華盛頓(George Washington)都各自擁有一冊初版。羅伯特.達
恩頓(Robert Darnton)將它列為法國大革命前最具顛覆性的讀物之一。
梅西耶筆下的未來之所以比現在更先進,不是因為發明了什麼新機器,也不是因為征服了
什麼新領土,而是因為人們在哲學和道德上想通了某些道理。改革的動力,不來自技術突
破,而來自觀念的勝利。這場革命的核心武器不是蒸汽機,不是電力,更不是算法。英國
哲學家法蘭西斯.培根(Francis Bacon)在1597年寫下的格言─「知識本身即是權力」
(ipsa scientia potestas est),不單止成為整個現代的座右銘,更是直接地決定了人
們對事情的想像框架。
又或者以一種更尖銳的方式去提問:誰有資格想像未來?在當時的世界,答案顯然地是思
想家和知識分子。
這種答案,即使到了二十一世紀的世界,能稱得上是放諸四海而皆準。也是到了近年,科
創和人工智能愈是發達,不少有這些領域才華的人輟學創業,人們才開始質疑,究竟讀書
的意義是什麼?這種提問正是權力架構超然改變的徵兆。
科技何時成為未來書寫骨幹?
要回答這個問題,必須要提及法國作家波丹(Félix Bodin)。他在1834年寫了
《未來小
說》(Le Roman de l'avenir)更明確呼籲一種新的文學類型─「未來小說」(le roman
de l'avenir)。他的核心論點是:科學和工業正在改變世界,文學應當以未來為題材。
這也成為了
第一次在理論層面,把「科學進步」與「未來書寫」明確連結起來。雖然他最
終未能完成這部著作,但提出如此明確的論旨,卻是時代的見證。我們亦因此有了「未來
小說」這個概念。
從梅西耶1771年書寫一種屬於哲人的未來,到1834年屬於工業革命時代的未來小說,兩者
竟相差了一百多年之久。工業革命使西方國家成為強大的殖民者,世界也是從這裏開始,
把科技推向權力的核心。
從現今的角度看來,比較有趣的是阿爾貝.羅比達(Albert Robida)1883年的
《二十世
紀》(Le Vingtième Siècle)。故事描繪了1950年代的世界:包括「電話望遠鏡」(t
éléphonoscope,即似現在的視頻通話)、空中交通、女性參政、電視新聞等,對未來
有精準的預測。
而其後公認的轉捩點,可以說是威爾斯(H.G. Wells)的
《時間機器》(The Time
Machine, 1895)。威爾斯不僅把故事設定在遙遠的未來(公元802,701年),更讓技術(
時間機器本身)成為進入未來的手段,並以演化論和階級分化的科學邏輯來解釋未來社會
的面貌─地表的伊洛人(Eloi)和地下的莫洛克人(Morlocks)是資產階級與工人階級分
化的生物學結果。這樣的未來書寫,涉及到人類在科技面前的掙扎。而顯然地,我們能看
到馬克思主義思想,對文學書寫的影響。
到了1950至1970年代,未來書寫基本上成為了人們對科技樂觀與悲觀的鐘擺。說到這個時
期的作品,有科幻迷耳熟能詳,艾西莫夫(Isaac Asimov)的
《基地》(Foundation,
1951)和克拉克(Arthur C. Clarke)的
《童年的終結》(Childhood's End, 1953);
也有對科技反映着擔心,迪克(Philip K. Dick)的
《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?》(Do
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?, 1968)和雨果獎與星雲獎雙料得主,勒瑰恩(
Ursula K. Le Guin)的
《黑暗的左手》(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, 1969)。這類作
品奠定了科幻小說的一種基調,而後來的作品很大程度上是某種繼承。
由踏入千禧年代到今天,未來書寫可以說是進入了「科技壟斷期」。第一部獲雨果獎的中
文小說,劉慈欣的
《三體》(The Three-Body Problem, 2008)顯示的是中國崛起背景下
的大國科技競爭想像。雨果獎、星雲獎、軌跡獎得主,姜峯楠(Ted Chiang)的短篇集《
呼吸》(Exhalation: Stories, 2019),更是一次人類與人工智能之間情感關係的深入
探討。
其實,早在上世紀就有作家嘗試書寫人工智能和機械人。阿西莫夫的
「機器人」系列(
Robot series, 1950–1985)便是先驅經典的例子。系列裏的故事探討人工智能與人類的
共存問題。例如說:如果我們能用規則約束人工智能,那些
規則的邏輯漏洞會導致什麼後
果?
當然,也不是所有這個題材的寫作,都必須以悲慘下場的形式作結。當代文學家石黑一雄
(Kazuo Ishiguro)對機械人的問題,就運用了一種人性化的設定。假設一個機械人有小
孩的心靈,她的世界又是怎樣呢?
《克拉拉與太陽》(Klara and the Sun, 2021)便是
圍繞這個議題展開的。作者所提供的,是帶有神話色彩的答案。
比較各種文學著作,姜峯楠的中篇小說
〈軟件體的生命周期〉(The Lifecycle of
Software Objects, 2010),也許是迄今為止關於人工智能最深刻、最不煽情的文學作品
。人類訓練虛擬寵物(digients),這些人工智能生命體從簡單的數字生物逐漸發展出類
似兒童的行為和依附關係。當商業平台倒閉,這些人工智能生命體的命運取決於它們的「
主人」是否願意繼續投入時間和金錢。沒有超級智能,沒有末日場景,只有一個異常真實
的問題:我們對自己創造的智能存在負有什麼責任?
現世作家做不出來的夢
關於機械人的書寫,例子可說是多不勝數。顯然地,隨着世界的改變,人們對未來的想像
才走到了今天的局面。
正如我們可以毫不費力地想像機器超越人類的智能,卻很難想像一種哲學觀念能根本性地
改變社會。我們能精緻地描繪人工智能取代勞動者的末日圖景,卻幾乎不會去設想一個因
道德覺醒而自我革新的文明。在梅西耶的時代,最危險的念頭是一種哲學觀點;在我們的
時代,最危險的東西是一段代碼。
筆者無意批判科技本身的好壞。想要追問的,是一個更安靜但或許更嚴峻的問題:當科技
成為唯一的權力語言,當「未來」這個詞彙本身已等同於「技術進步」時,我們是否已經
失去了一種更根本的能力─去追問「什麼是好的生活」?在《基地》裏,艾西莫夫想像了
數學如何預測文明的崩潰和重建;在《三體》裏,劉慈欣想像了物理定律如何決定宇宙文
明的生死。但有誰在想像,一種哲學觀念如何重塑人類對「善」的理解,而從根本上改變
政治的面貌?僅僅是提出這個問題,在今天就已經顯得天真得可笑。傅柯告訴我們,知識
的形態決定了權力的形態。那麼反過來說,當我們不再認為哲學、道德和政治想像構成一
種「有力的知識」時,失去的不僅是一種知識傳統,更是一種想像替代方案的能力。
梅西耶的夢或許天真─歷史上從未出現過哲人王,殖民主義和奴隸制度的終結也並非思想
的自發勝利。以我們培根式的後見之明來看,他幾乎全部猜錯了。但一個時代連這樣天真
的夢都做不出來,恐怕才是對它最沉默的審判。當2440年真正到來的時候─如果人類還在
的話─他們回望我們此刻,或許看見的不是我們引以為傲的技術奇蹟,而是一種想像力的
匱乏:我們把所有的未來,都交給了機器去夢……
文˙扁豆
編輯˙黃永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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劫是莊嚴或是賢,灰飛未盡我生年。
人間日暮知何事,山上雲荒
別有天。
餘處幽篁冥晝雨,坐觀滄海與桑田。
故鄉無此湖山好,避地何言望似仙。◎康有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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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 轉錄者: Qorqios (58.186.90.125 越南), 03/29/2026 17:54:2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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